对于张怀丹的笑容，唐妙兴深深叹息：“回光返照……”
就像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老人，在临死之前，也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脸上泪痕未干的许新忍不住奢望：“掌门师兄，张旺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丹噬奈何不了怀丹真人，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半点泄露吗？”
唐妙兴没有说出一个字，张旺倒是出奇的笑了笑。
许新说完之后，也是自嘲一笑，他真是昏了头了，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怀丹真人，怎么可能在丹噬之下活着！
张怀义都因此而死，张怀丹又能如何？
现在的情况，充其量就是张怀丹在试图分解体内的丹噬，暂时没有全面溃败罢了。
要知道，用真炁去接触，和用身体去接触，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怀丹真人他，真的死定了！
他之所以有奢望，是因为无法想象后续天师府的态度，老天师的态度，也难以接受张旺代他而死。
许新耷拉着脑袋。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不希望唐妙兴来到唐冢，也不要去考虑让他重见天日的问题。
要是能从根源上遏制今日这一切的发生，那该多好啊！
这时，张旺罕见的发出平和的声音：“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以怀丹真人的修为，应该撑到极限。掌门师兄，许新师弟，被丹噬致死的人会遭遇什么，我想你们两位不可能不清楚。”
话音一落，许新微感寒意。
最近这几年，唐妙兴让内门精锐传承丹噬，其中因为炼丹噬失败而死的精锐不在少数。
而失败的后果，就等同于中了丹噬。
那凄惨的死相，死前经受的痛苦，足够让最坚强的人噩梦连连，肝胆发寒。
即便是他这个领悟了丹噬的人，有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当年年少无知，更是幸运眷顾，才能顺利成功。
而许新都是如此，唐妙兴更是寒意直冲天灵。
被丹噬致死的人会遭遇什么？
那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他看过张怀义的尸首，是被别人打死的。
为什么被别人打死，是因为不愿承受丹噬致死的痛苦！
要知道，这样一个三十六人之一，领悟了最神秘八奇技炁体源流的人，都拒绝被丹噬致死，何况是怀丹真人！
许新十九岁就练成了丹噬，修为更扎实的唐妙兴，拥有炼成丹噬的资格更是不知道多少年头。
在如此长久的光阴里，他依然不敢越雷池一步！
其中之一，自然是害怕失败，同时也恐惧于炼制失败身中丹噬的莫大痛苦！
两人各有惊惧，张旺轻声道：“等到怀丹真人无法抗衡丹噬，气息泄露之时，必将承受丹噬致死的痛苦，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两人齐齐一惊，震动的看向张旺。
张旺毫无波澜的说道：“随便交出去一个人，老天师也未必会认。”
唐妙兴头皮发麻：“张旺师弟，你……”
许新咬紧牙关，心中不是滋味。
张旺继续道：“所以为了让怀丹真人不忍受那种痛苦，我会出手杀了怀丹真人，然后自尽，给老天师一个交待。”
听着张旺冷静无比的说出未来，许新再也忍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
张旺扶住他：“都是为了唐门。”
许新低下脑袋，强硬的跪在地上，张旺也无法阻止，扫过不远处的唐门众人，目中有些怀念。
此刻在场的大部分唐门弟子，尤其是外门弟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为了这些人的成长，他也毫无保留的付出过心血，惟愿他们成为铁骨铮铮的唐门人。
如今将要别离，那颗冷硬的心里也不免伤感，发出一声呓语：“许新师弟，掌门师兄，我走之后，孩子们就靠你们了……”
跪地的许新浑身一震，唐妙兴合上眼皮。
三人一个沉默，一个跪地，一个怀念，丧失了对于时间的感觉，只等张怀丹支撑不住。
不知过去多久，一抹气息，从张怀丹的身上流泻出来，是一丝淡淡的生机。
仿佛春日阳光普照大地，融化了厚实的冰层，将温暖传给大地，一点针尖儿似的嫩芽，顶破了黄褐色的泥土，带来浅淡的绿意。
唐妙兴和张旺何等修为，立刻有所察觉，而许新虽然没什么修为，但两人的动作，近在咫尺的他也不是瞎子。
唐妙兴眼中闪烁不休，面上惊疑不定：“是……生气？”
张旺脑中嗡响：“怎么可能会有生气！”
他虽然没有炼成丹噬，也知道被丹噬致死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是丝毫不亚于地狱的死法，中丹噬者，一身的负面情绪爆发出来，给人以森寒、阴冷、恐惧之情，更有浓郁的死亡气息向周围扩散，让每一个生灵都为之惊惧惶恐！
生气？
太吊诡了！
这是绝对不应该存在于此刻张怀丹身上的气息！
唐妙兴心如擂鼓，那一丝破灭无数次的奢望，在心中冉冉升起。
他嘴唇战栗：“有没有一种可能，怀丹真人他……”
唐妙兴话还没说完，张旺也在目光闪烁，许新却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发出无比尖利的叫声！
“荒谬！不可能！绝无可能！”
许新死死盯着张怀丹！
唐妙兴也好，张旺也好，两人知道丹噬，但没有炼成丹噬，自然别提认知丹噬的本质。
他不同，他年少之时，就传承了丹噬！
在唐冢几十年来，别的法门不修，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丹噬上。
毫不客气的说，在丹噬方面的造诣，唐门百年以来，没有人能够超过他！
是以他深深的明白，丹噬是什么，在如此长久的光阴下，他深深的认知到，丹噬的本质意味着什么！
他的真炁，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丹噬真正的面目，是这片天地凝结，无所不在的死气！
唯有如此，丹噬才会触之必死！
唯有如此，丹噬才是唐门神话！
唐妙兴刚才开口是什么意思？
张怀丹能够抗衡丹噬？
张怀丹能够抗衡这天地间的死气？
荒谬！
绝大的荒谬！
许新高声道：“回光返照，只能是回光返照！这一缕生气，是怀丹真人最后的抗争！”
……
许新的声音惊起点点波澜，唐门众人中，有人也感觉到张怀丹身上逸散出来的生气，都觉得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然而许新的话，犹如庭上终审的宣判，彻底宣布了张怀丹的末路。
“我真傻，真的，在许新前辈没有开口前，我还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求。”
“怀丹真人，唉！”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有一部分感觉到生气，挺起了上半身的唐门弟子，再度软软倒了下去。
人群中的陶桃自嘲一笑：“怎么可能会有奇迹发生呢？那可是丹噬啊！”
马龙痛苦的握紧双拳。
李园儿韩寅等人，全都一脸的生无可恋。
……
“这生气……许新……”
五感敏锐的夏柳青，比起唐妙兴许新等人，还要先一步察觉到张楚岚身上流露的生气。
在这缕气息出现的刹那。
他的眼底爆发出一抹骇人的精光，心神剧烈的摇撼着。
首先可以确认一点，之前怀丹真人身上气息分毫不露，明显是在和体内的丹噬奇毒对抗。
眼下有气息泄出，不是死气而是生气。
这说明了什么？
此等变化，容不得他不多想！
丹噬之下从无活口，千年以来无一例外，这是不需要怀疑的事情。
然而怀丹真人也并非世间俗子，乃是异人界数百年乃至千年来不得一见的天骄！
或许真的有什么方法，能够避免丹噬的侵害，顺利存活下来。
泄露出来的生气，从侧面证明了这种可能！
夏柳青的心中跌宕起伏，直到许新的话传入耳中，不禁苦笑连连。
是啊，这可是丹噬！
哪怕真人是数百年不见的天骄，充其量也就是比他人抗争的时间久一些。
此刻这生气显露，不是回光返照又能是什么？
梅金凤心潮澎湃，喟然叹息：“天妒英才！”
夏柳青苦涩越重，仿佛百年来的苦楚，在今日一齐涌现。
……
“丹哥！”
“怀丹！”
张楚岚和陆琳的感知较于夏柳青要慢了一些，但也在唐门众人之前，察觉到那生气的流淌。
张楚岚的脸上，还有一颗欢喜的种子，却来不及扩散，便被许新的声音扼杀了生机。
“不会的，不会的，那可是丹哥，他什么危险没有经历过，什么凶险没有征服过？就算是十死无生的绝境，丹哥也一定可以找出一条生路来！”
张楚岚的声音忽而高涨忽而低微，他不断的为自己加油打气，想要说服内心中的动摇。
说到了最后，他的语气已经是坚定如钢铁，但内心中的动摇却暴涨一层楼。
张楚岚悲从中来，痛苦的捂住脸面，回光返照，回光返照？
世界上不应该有这么不吉利的词语！
‘丹哥！！！’
捂着脸的张楚岚，痛苦的蹲在地上，内心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要啊！
他怎么能够，看到丹哥冰冷的身体！
“怀丹……”
本来还咬紧牙关的陆琳，感受到张楚岚身上的绝望，顿时被点燃了内心。
‘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泪水不受控制
的流出，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从少年时候的记忆开始，张怀丹的音容笑貌，仿佛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闪现。
他毫不犹豫的相信，怀丹只要活着，定然会取得震古烁今的莫大成就！
可现在是为什么？
天妒英才！
冷漠无情的老天爷，夺走谁的生命不好，偏偏要夺走怀丹的性命！
两人一个蹲地，一个撑地。
都沉浸在无法言喻的痛苦折磨之中。
纵观场内，除了好似凝固的张怀丹，能够保持平静的，只有陆玲珑了。
她那双明媚的眸子，如一汪无波的潭水，不似陆琳痛苦，不像张楚岚煎熬，竟有一种明净的琉璃之色。
她的内心之中，也没有情绪的起伏，有的，只是一个刀砍斧凿、天打雷劈都无法动摇的心念。
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要陪在身旁。
……
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丁嶋安眼神轻动，回光返照四个大字在脑海中不停的回荡着。
张怀丹，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他闭上眼睛，心灵深处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正在土崩瓦解。
没错，张怀丹死定了，这可是丹噬！
他带着无穷的觉悟，无上的超然，在即将接触到丹噬的刹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吞噬了他的觉悟与超然！
张怀丹，不过是撑得比其他中了丹噬的人长久一些，终将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
所思及此，丁嶋安情不自禁的笑了，旋即捂住嘴巴，有些不敢置信。
他怎么能够露出笑容？
不管怎么说，张怀丹都是他内心中无法抹去的梦魇，也不管承认不承认，这都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他因为对方将死而笑，是不是变成了以往最瞧不上的小人？
脑海之中天人交战，即便是用手捂住，嘴角的笑容也无法隐藏。
丁嶋安释然了。
小人就小人吧，张怀丹的存在，真的快把他逼疯了！
‘老那，张怀丹死了，你我……’
心灵深处的大山完全崩解，丁嶋安感觉唐冢内带着唐门众人汗味的空气都变得无比香甜。
‘自在了。’
他的唇角挂着安然自在的笑容。
张怀丹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崛起，也以难以置信的方式陨落。
未来的日子，丁嶋安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这个人，也会一直怀念着他。
……
“许新师弟，你……”
看着高声的许新，唐妙兴神色复杂。
许新怔了怔：“我不是想看着怀丹真人死，也不是希望张旺师兄死，我只是……”
许新舌头打结。
张旺轻声道：“我明白，丹噬的神话不会破灭，不管面对它的人是谁。”
许新抿着嘴巴。
张旺已经迈动脚步，也许回光返照的下一秒，就是张怀丹被丹噬吞没。
唐妙兴和许新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像是两颗饱经风霜的石头。
‘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牵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张旺更没有踏上坚实大地的感觉，不知以怎样的心情来到张怀丹面前，望着那合眼仿若安眠的青年。
张旺微声道：“真人，请让我来送你一程。”
“你怎么送我？”
双眸睁开，明亮如故；
唇角微扬，一笑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