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他在我身边
“那就别进去!”
她转身走远。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直到身后有人推门走出来,是一个年轻护士。
她愣了一下,看了顾承泽一眼,又往里看了看,迟疑了几秒才小声说:“你是……苏小姐朋友吗?”
他点了点头。
护士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她刚醒过一会儿……只是眼睛睁着,不太说话!”
“我看她眼睛里都是泪!”
“她好像在找人!”
顾承泽的心一下被扯住了。
他推开门,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苏瑾谙正靠在床头,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焦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终于做完一场漫长的梦。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手悬在半空,却不敢碰她。
“苏瑾谙……”
她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是你吗?”
声音太轻,像风从破窗吹进来的那种一瞬间的错觉。
他握住她的手。
“我在!”
“你……还记得我吗?”
苏瑾谙没动,只是慢慢地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一点点滑下去。
她不问他是谁,也不问他为什么来。
她知道,他已经不记得了。
可她还记得。
她一直都记得。
这就够了。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敢讲。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不起来的东西,远比想象中更多。
她的手骨节分明,却细瘦得几乎透明。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茧—那些被刀割过、被画笔磨过、被焦虑夜晚压出一道道红痕的茧。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双手以前都握过些什么。
是酒杯?是笔?还是他的手?
他想问,却不知道该从哪句问起。
而她已经疲惫地睡过去了。
顾承泽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像个刚走错剧场的观众。
只不过,他恰好落座在了这场悲剧的正中央。
林清浅这边,消息早就到了。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穿着那套灰白的收腰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指尖的酒红色甲油闪着微光。
“他去了?”
助理小心翼翼点头:“刚确认……他确实进了疗养院!”
林清浅笑了笑,眼神淡得像雾。
“真有意思!”
“他以前连那个地方名字都记不住,现在倒知道路了!”
助理低头不敢多言。
林清浅转过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
“接下来怎么办?”
她想了想,勾唇一笑:“不急!”
“就让他去看看!”
“看看那个他早就忘了的女人现在变成什么样!”
“病成那个样子,还死守着一场旧梦!”
她眨了眨眼,语气温柔得吓人。
“可惜,他的梦,现在是我给的!”
“就算有一瞬间错乱,那又怎么样!”
“等他回来……我再把他的记忆,好好‘修’一遍!”
“像调一张照片那样,去掉多余的杂色,调回理想的亮度!”
“他只需要记得我就够了!”
那天晚上,顾承泽没回林家。
他坐在病房门外,一整夜没合眼。
护士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他一眼,却谁也没敢开口问。
他靠在长椅上,眼神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等一个不确定会出现的答案。
但他不知道,他心里那个空缺的位置,从来没被谁填满过。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归处。
清晨六点,苏瑾谙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光,眼神清明了片刻,又一点点散开。
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慢慢地将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顾承泽……”
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像落在水上的灰尘。
她知道,他来了。
她也知道,他还是走了。
她不怪他。
他不记得她,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场赌局输了的结果。
可她没有后悔。
她从来都知道,这段路她只能一个人走。
她只是,还不舍得停下脚步。
苏瑾谙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只有门缝透进来一道昏暗的走廊光,把地板劈成两半的冷与暗。
她没立即动,也没开口,只是像往常一样,静静地适应了一下空气的味道—那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里混着金属锈味的凉。
喉咙干得发紧,她试着咽了一下口水,却只是咳了一声,胸腔立刻像被撕开一样疼。
她很快闭上嘴,忍着。
她不想吵醒贺晓,不想让她又一次红着眼睛帮她按铃换药,然后硬撑着不哭。
她知道贺晓最近越来越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漠,而是无力。
她知道她走得越来越近了。
离那个终点。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讲什么不死就等、不疼就画的情节了。
她不想再讲。
她太累了。
骨头和血都在提醒她,该歇了。
可她睁着眼,还是等着。
等走廊里那个影子会不会出现。
前两天他来过。
坐了一夜,没说话。
她不是没感觉。
她只是怕一开口,他就逃了。
她听得出他的呼吸,跟梦里一模一样。
低缓,有一瞬很急,像是被惊醒后的喘息。
可那一夜之后,他就再没回来。
她也没再醒。
直到现在。
床头的闹钟指向凌晨四点三十二分,夜色没有丝毫将退的迹象,反而更沉了。
她慢慢将手伸到床边,摸到那本素描本时,指尖触到的是冰凉一片。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整个人都还在写字的温度。
还在画的执念。
她不敢翻开。
她怕自己撑不到最后一页。
她怕里面写着的那一个个名字、那一句句藏不住的思念,会在她临走前,反过来杀了她。
这几天她有些恍惚。
很多记忆混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梦里的。
有时候她觉得顾承泽就在她旁边坐着,伸手给她盖被子,说:“你别动!”
有时候她听见贺晓在门外跟护士吵,说:“她现在连呼吸都痛,你们有没有一点人性!”
有时候她梦见小时候的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教室画画,天很暗,风很大,她不小心把画纸弄丢了,正要追,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把画纸递给她。
是顾承泽。
她记得那时候他还不高,声音清亮。
他说:“你要是丢了画,我就陪你一起找!”